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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困机场的一年:叙利亚难民演绎现实版《幸福终点站》

被困机场的一年:叙利亚难民演绎现实版《幸福终点站》

《幸福终点站》剧照。图片来源:梦工厂

在土耳其最大的机场观看电影《幸福终点站》(The Terminal)时,叙利亚男子法迪·曼苏尔(Fadi Mansour)希望从中能发现与片中男主角的共同之处。

汤姆·汉克斯饰演的东欧主人公维克多在影片中因签证问题被阻止离开机场,而28岁的曼苏尔则演绎了现实生活中的一个真实版本。

在伊斯坦布尔的阿塔图尔克国际机场,他曾被困一年多。

“他和我面临着同样的情况,”曼苏尔对英国《卫报》说,“但当我看这部片子的时候,我意识到他们是在以一种喜剧的方式来拍电影,而我的情况可没那么多喜剧成分。”

虚构电影《幸福终点站》的故事发生在1980年代末。由汤姆·汉克斯饰演的男主角为实现父亲的愿望,只带了简单的行李飞往美国。

在准备从纽约肯尼迪机场入境时,他被拦了下来,原因是他的祖国刚刚突发政变。这意味着他的护照和身份证件全部失效,于是他被扣机场。

“他吃过汉堡,我也吃过。但汤姆·汉克斯可以在机场里自由行走,我却只能困在一间屋子里。”曼苏尔说,被扣时每天的三餐都是汉堡包这样的“垃圾食品”。

被困机场的一年:叙利亚难民演绎现实版《幸福终点站》
获得自由前,曼苏尔在机场拍的照片。他手拿的标语牌上写着:“一年够长了。”图片来源:曼苏尔

电影中,一名机场安全官员为了不让维克多滞留机场、给自己的仕途添麻烦,曾多次试图“成人之美”,其中一次他想让维克多承认“害怕”回国,这样就可以申请政治避难,入境美国。

“你是否害怕回到你的国家?”他问。“害怕?不。”维克多回答。

“你的国家在打仗!街上有持枪暴徒,还有政治迫害,非常可怕,天知道会发生什么!无辜的人们在睡梦中被抓走扔进监狱,所以你害怕,”他说,“街上有炸弹,人的尊严扫地,我们在谈人权,维克多,不用担心,告诉我,你害怕你的国家。”

“那是家,我不害怕我的家。”维克多说。

可曼苏尔很怕回家。2012年8月,叙利亚内战爆发近一年半后,这位来自霍姆斯的法律学生为了躲避兵役,从叙利亚逃到了黎巴嫩。在黎巴嫩,曼苏尔被一个犯罪团伙绑架并勒索赎金。

2014年11月,他想方设法来到土耳其后,却没见到曾梦寐以求的避难所。来到这里的叙利亚人都被挡在合法工作之外。

三个月后,不屈不挠的他搞到一本假护照,登上一班飞往马来西亚的航班,打算取道吉隆坡前往德国。吉隆坡警方发现了他的伪造证件,随即把他送回土耳其。

这一次,曼苏尔没能得到重新接纳,而是被带到了拘留室。

“我本以为几小时后他们就会放我入境,”曼苏尔回忆说,“但那儿(一起被关)的人说,他们要把我送回(马来西亚)去,我说那怎么可能,我是叙利亚人啊。”

不过事实证明他们是对的。几小时后,土耳其边检人员对曼苏尔说,他将被送回马来西亚。“我说我想申请庇护,但他们说,‘已经有200万叙利亚人在土耳其了,我们不想要更多了’。”

不过马来西亚也不想要他。在吉隆坡短暂逗留三天后,曼苏尔又回到了阿塔图尔克机场。在那之后12个月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待在那里。

在曼苏尔看来,汤姆·汉克斯在《幸福终点站》中饰演的角色过着相对令人着迷的生活:主人公找到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睡觉的地方,还和机场工作人员成了朋友。

而曼苏尔则不得不在一间没有床的小屋中,与另外40个面临相同窘境的人挤在一起,睡在只在晚10点到早7点间开放使用的“很不舒服的旧椅子上”。

“那儿没有窗户,有八个月的时间我见不到阳光,”他说,“他们一天24小时不熄灯。我不知道自己在离开那间屋后还能走路是怎么做到的。”

“即便在现在,我走300米就要精疲力尽。你无法想象在一间空间狭小又没有自然光的屋子里待着是什么样。”

最糟糕的是,一起被羁押的人里还有一个极端分子。这个人不喜欢曼苏尔,据说曾攻击过曼苏尔三次。

“他做的事让我过得非常难,”曼苏尔说,“他曾说我是异教徒,还对其他人说,他们应该杀了我,这样他们就能上天堂。”

被囚禁八个月后,曼苏尔遭到了第三次攻击。他于是提出要前往黎巴嫩。但获准前往黎巴嫩的他还是在当地机场被拦下,又被同一架飞机送回了土耳其。

《每日邮报》称,曼苏尔曾对家人说,绝望中他考虑过要不要返回家乡,因为“至少在那儿我死一次一切就结束了,而在这里过的每一天都在把我往死里折磨”。

为了支撑自己活下去,曼苏尔会用iPad看电影,而叙利亚活动人士穆斯塔法·卡利法(Mostafa Khalifa)的一本书更成了他的力量源泉。书中记录了卡利法在叙利亚总统巴沙尔治下的监狱中的生活。

曼苏尔很难把《幸福终点站》这部好莱坞电影与他的真实经历联系在一起,但他还是从这部电影依据的另一本非虚构的书中找到了自己生活的影子。

那本书记录了1980年代末,伊朗流亡人士梅赫兰·卡里米·纳瑟里(Mehran Karimi Nasseri)在巴黎戴高乐机场滞留18年的故事。

(电影《幸福终点站》的一段片花↓)

纳瑟里在2004年把自己的故事卖给了梦工厂,被斯皮尔伯格改编成电影《幸福终点站》。而事实上,他的传奇故事早在1993年就被法国人拍成电影《从天而降》(Tombes du Ciel)。

《从天而降》让法国社会注意到纳瑟里的遭遇,促使当局给了他难民身份。但他却不愿离开,一是当局无法让他返回曾生活过的英国,二是他认为如果离开机场他就会被捕。

说起纳瑟里,曼苏尔认为,“比起汤姆·汉克斯,还是这位角色离我更近。”

如今说起这些时,他终于可以谈笑风生了。

今年3月,人权组织大赦国际(Amnesty International)在曝光阿塔图尔克机场的“问题乘客室”后,要求土耳其当局释放曼苏尔,称对他的羁押可能已构成“残酷、不人道和有辱人格的对待”。

曼苏尔曾对媒体说,在机场被羁押一年后,他“唯一的梦想就是能熄灯睡觉”。

通过大赦国际的倡议,澳大利亚得知了曼苏尔的案子并同意提供庇护。曼苏尔先是离开阿塔图尔克机场,去了一处土耳其羁押中心,随后在6月被送往澳大利亚。

事实上,《卫报》称,澳大利亚的难民接收政策一直备受责难,一些精神创伤领域的专家近来还曾指责该国羁押制度的“暴行”。

不过对曼苏尔来说,未能兑现重新安置1.2万名叙利亚难民承诺的澳大利亚没做错什么。

“我当时人在土耳其,离澳大利亚可是非常远”,他说,“而他们可是一听说我的案子就来帮我了。”

《幸福终点站》的最后,维克多的祖国回归和平,他也在朋友的帮助下几经周折终于实现了父亲的愿望,返回家乡。

和他一样,曼苏尔也终于在机场等到了幸福生活的召唤,但千百万和他一样流离失所的叙利亚人幸福的终点又在哪里呢?

或许多年以后,他们也能像维克多一样说出这样的话:“我不害怕回去。叙利亚是我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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